No.69 Cafe

开始时都是一个人，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书、买唱片，甚而独自看电影。她从来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本来就是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谁和谁又能始终相伴呢，她想。所以，对于女孩子凡事惯而结伴而行的举动，她总觉得不可思议。连最私密的如厕沐浴都要吆喝着一起，她直觉的摇头婉拒，常弄得两相尴尬。因此，多多少少，她是有点游离在大伙儿之外的。别人觉得她太清清冷冷，她却喜欢那独一份的滋味。

然后，大概在上帝的安排里谁也不应该是孑然一身的吧，她遇到了他。那是电影院的下午场，她最喜欢的时段，没有穿来走去的黑影也没有不合时宜的手机铃声。捧着一大桶爆米花，对着大屏幕的她时而屏气凝神时而咧嘴乐呵。屏幕的反光晕开了她上衣的那团白，衬得她的脸起了层珍珠般的雾。远远看上去就像话剧舞台上的女主角或宇宙洪荒里唯一的亮光。把斜坐在两排后的他看直了眼，早忘了电影情节。未加思索地，散场后，他便走向了她。初初还有些犹疑，不知如何开场，但一旦对上她那双未经情事的眼，他就知道，这是一场于她注定要陷落的追逐。

最开始，她不是不疑惑的。这个高大帅气的男孩子如带着雨后阳光般地走向她，到底是玩笑还是命运？但很快地，她便臣服了。一半是因为男孩子显而易见的魅力，另一半，而另一半来自女孩子自个的认为：他和她本质上是同一类人！不然，他们怎么会相遇在最应该呼朋引伴的电影院呢？而且相识后，他还不止一次地说过他是多么享受独处的时光，太多人的场合，总是那么嘈杂和那么地不知所以然。

接下来，便是轰轰烈烈、如胶似漆的恋爱。那段日子，她几乎再没有过一个人的时光。他们形影不离地一起逛街、购物、喝茶、吃饭，当然，还有看电影。地点都是她熟悉的地点，但感觉再也不一样了。不论周围有多少人有多么喧闹，当他们眼神相遇，当他们靠在一起，仿佛就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把两人隔离起来，整个世界，只有你，只有我。

暗地里，她感谢过上帝好几回，遇上个情投意合的人多么难，这不是命定是什么？

再后来，像大多数最初的感情故事一样，事态急转而下。他看似偶尔地抱怨起千篇一律的约会内容，他间或要去参加这或那的朋友聚会，最后，她几乎半月见不到他。再愚钝的人也知道事情不对，她开始反省：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她没变，他也应该不会突然改变，那到底是什么变了？想想又宽慰自己，只是一时的疏离吧，时近时远大概也是恋爱必经的过程。

直到，他约她，说出来谈谈。

开篇便是一句：“我们分手吧。”

字字沉甸，字字都砸在她心里，一个又深又重的血窟窿。

“为什么抱歉？你爱上别人了？”

“没有，没有别人。”

“那是不爱我了？”

“不，我还是爱，我只是……”

“只是什么？”女孩急切追问。如果相爱，还有什么能成为问题呢？

“我只是不如你想的，当然也不如我想的，那么爱……当初遇见你，你是那么的不同。不同于我认识的任何一个女孩子。就像一道谜题，越是不了解越是有兴趣。之后，我是真的爱上了你，真的，我迷恋你说话

时淡淡的语气，喜欢看你望着我时发亮的眼睛……只是，就这么一生一世的守着彼此过下去，我做不到。而且，你所喜欢的生活方式，那种不是一个人就是两个人的方式，是我没有办法接受的。”

“怎么会？我以为你喜欢……”

男孩尴尬地笑：“对不起，我因为要接近你，才投其所好说过些迎合你的话。其实……看到女孩惊诧的眼神，他不忍心继续坦诚自己的喜好，却又忍不住地解释：“我也不是要存心骗你，有时候真是巧合。就像我们第一次相遇，我本来是约了人的，哪晓得那个人临时爽约……”

“别说了！请，别说了。”她毅然地阻止他自顾自的坦白，再说下去，这场恋爱就如同闹剧了。本来还可以归为日久生厌的自然规律，可他这么说倒仿似是女孩子一厢情愿才导致的愚蠢后果。

结局自然是分开，她狠狠痛了一场，花了好长时间才习惯没有另外一个人的日子。然后，日子如流水，润物细无声地抚平了创伤，似乎也迷惑了记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本来就是一个喜好独处的人。现在的一切不过是回到原点而言，不算差。

只是，为什么以前从不觉得一个人的时光是如此漫长呢？为何以前从未意识到形单影只的自己在熙熙攘攘的街头是如此突兀呢？更别说，一个人坐在电影院里，那简直是让周围的情侣活生生地笑话。她开始觉得，或许在自己这样一个繁花似锦的年纪里，孤独真是一件可耻的事。

年轻的爱情总是如此，像深冬的一列火车，轰隆隆地压过去，以为很快便会大雪无痕，哪晓得底下是两道又深又重的黑印。有的待到春天便可慢慢融化，而有的，从此终生不愈。